外国语学校赵开礼:茶 经
发布单位: 时间: 2019-05-21

 

在家里,有几个人喜欢喝茶,这不算稀奇,但是如果几代人,无论老幼,无论男女都把喝茶当事做,就有点儿不同寻常了,我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。

说来也怪,在我的家族里,上至叔伯,下至侄孙,没有一个说自己不能喝茶的,久而久之,连女眷们也受了影响。下工回家,只要有几杯热茶下肚,疲劳会立即消散,更有甚者,上坡种地,都带着茶水,干活间隙,饮几口茶,立感脏腑通透,浑身轻松。

逢年过节,谁家的茶好,谁家的茶香,谁家的人气就旺。平时妯娌之间,总有些家长里短的矛盾,本来想当面说道说道,可是一打照面,就被一句“来家喝茶吧,刚舂上水”顶了回去,茶能通气,也能消火,它是家族成员熟稔的经文。

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还没有记忆,但我见过他们曾经用过的茶具,那把古旧光滑的紫砂壶,一直是我家存放钱款和布票的工具,后来被一只浑圆透亮的罐头瓶子代替,村里拆迁搬家的时候,壶嘴不知被谁不小心打掉,随垃圾一起扔在了沟里。

茶壶虽已正寝,但先人的风骨却留给了后人。常听母亲念叨以前的旧事,说爷爷茶瘾大,早无茶不出门,晚无茶不入睡,宁可少吃饭,但不可缺了茶。他泡茶很讲究,刚挑的井拔凉水,还要用结实的柴火烧沸,在那个缺吃缺穿、少柴少盐的年代,这样的茶经可真够超俗。

“他爷爷、嫲嫲什么都好,就是喝茶的方方多,我大冬天去搂柴火,他却招揽一群老汉子来家里燎水喝茶,逢年过节,其它物品没置办,也总把茶叶先买好”。

母亲数落公婆的陈粮烂谷,其实也没啥恶意,倒是透着一种自豪和满足,在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里,在那样一段特殊的岁月里,如果没有她和父亲的艰辛劳作,又怎能成就这样阔绰的茶道?

先人们的品茶情景,我只能想象,父母喝茶的细节却历历在心。我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他们不仅继承了老辈人对茶的情结,也传承着先人们朴实好客的情怀。因为成分原因,父亲兄妹六人,均没有上过学,说来也怪,父亲虽然不识字,但他的记性好,当过队长、跑过生意,还自学成才,当过木匠和窑匠,庄户地里的营生,样样拿手。他和父辈们一样,虽然性情耿直,但都是村里公认的勤快人。

父亲一生无烟酒嗜好,唯独喜欢喝茶,每次下地回来,总是先烧上水,然后把茶盘、茶碗洗干净,很快,堂屋或者院子里就升起了清幽的茶香。左邻右舍,都了解父亲的癖性,一有时间,就跑到我家蹭茶喝。父亲勤苦,一天到晚,水缸里的水都是新的,一年到头,我家的火炉几乎天天冒着烟。跟人闲聊,是最好的休息,与人品茶,是最美的时光,富人有富人的排场,平民也有平民的风雅。

盛夏的晌午,父亲总是把大门里外扫干净,把茶桌摆到门楼里。我家在路边住,上南山干活的人大多从门前经过,那些收工回来或者要上坡的乡邻,只要时间宽裕,一打招呼,就会凑过来坐坐,边喝茶,边聊天。壶中乾坤大,杯中日月长。庄户人,喜欢的就是这么一种自由,该干活时干活,该放松时就放松。

每当这个时候,母亲总是把蜂窝煤炉子拨弄的旺旺的,把暖壶、板凳准备好。她深谙泡茶的火候,还能喝出茶的品质和特点。她生前信佛,初一十五都要对神位焚香敬茶。平日喝茶,第一杯总是先朝地上奠一奠,算是对神灵的敬意。这些细节,大家看在眼里,却从不放在心上,庄稼人不问政治,不谈信仰,只求一种安心,心安即神在。

受父母的影响,我也是从小喝着茶水长大,那沉沉浮浮的叶子,那清爽绵软的茶汤,给了我一种生命的清亮。长大做了教师,更是嗜茶如命。工作之余,一杯在手,茶香袅袅,世间繁杂,皆被茶韵消解。

俗话说,酒壮英雄胆,茶醒性情人。被茶水洗过的五脏六腑,不会滋生欲望的肉瘤,也不会郁结名利的尘埃,淡淡茶韵,给了我淡然的心境,也给了我安分的操守,让我记着有所为,也有所不为。兴许,我就是一株平凡的茶树,供人消解,却难以成为栋梁。

如今,母亲已经故去六载,惟老父留守老家,每次回乡,我总是带点儿合口的茶叶,于是,古朴的小院,依然氤氲着经世的禅意,在如昨的茶韵里,我又找到了生命的源头。

人生本是无字的经文,你有怎样的操守,就有怎样的参悟。如今,我已读懂了父母喝茶的细节,也看惯了人生的起伏与沉落。我深深地懂得,有敬畏,才有神明,敬神明,才会守住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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