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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乐县鄌郚镇中学八年级二班贾有辰:暮色里的芦笋

发布时间: 2026-06-15     来源:

周日那晚的教室,安静得像一池深水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一动不动。听写纸交上去之后,老师让我们先做别的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细密而绵长,像一场落不完的雨,又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流逝。

我低头写着什么,心里却无端地发慌。那种慌不是具体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晃动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果然,老师叫了我和梓涵的名字,让我们拿着红笔上去。那一瞬间,心跳漏了一拍。

站在讲台旁边,我们并排低着头,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改。我不敢看台下,只觉得那盏日光灯格外刺眼,嗡嗡声格外响,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,横冲直撞,却找不到出口。灯光白得发冷,照在摊开的听写纸上,那些红叉格外刺目,连成一片,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辣椒。

改完之后,我回到座位上,一直熬到快放学。然后,老师说:“收拾东西,换座位。”

教室里还是那么安静。我愣在那里,像被人从温暖的梦里突然拽出来,脑子里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都抓不住。从初二开学起,我和梓涵就是同桌,从来没分开过。那些课间,她给我讲数学、讲物理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,比我还着急;那些午后,我们和雅琪凑在一起,说些有的没的,笑得前仰后合。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,长到不需要去数,也不需要去担心。窗外的法桐叶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,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,三个人,挨得那样近。

后来有一天,学三角形,我灵光一现,说要给我们取名字。“叫‘直角三角形’吧”——雅琪最高,我中等,梓涵娇娇小小的,正好对应三条边。她们笑,我也笑。可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对。我又说:“不行,我们三个应该平等的,还是叫‘等边三角形’吧。三条边一样长,谁也不会比谁更重要。”她们笑得更厉害了。那天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课本的三角形上,明晃晃的,像涂了一层蜜,又像凝固的时光。

可那天晚上,我搬到新座位的时候,和梓涵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难过,是那种很轻很轻的、像羽毛一样的舍不得,轻到几乎察觉不到,却让人心里发酸。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抽屉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放学后,我在一班门口等子涵。看到她的身影从教室里出来,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号啕大哭,是那种很安静的、止不住地往下淌,像春天的积雪在阳光下悄悄融化,一点声音都没有,却怎么都擦不干净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纸巾递给我,然后陪我一起往校门走。路灯亮着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空旷的走廊上,重叠在一起,又被晚风轻轻吹散。我知道是我最近听写太不像话了,没脸去找老师,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定一个目标:下次考好,考好了才有资格去提换回来的事。

周一和周二,我都在准备《昆虫记》的演讲稿。上课背,下课背,连回宿舍的路上都在默念。体育课也带着稿子去操场,趁着自由活动的时间,一个人躲在角落,对着空气练习。周二下午从操场回教室,下楼梯时满脑子都是稿子,那些句子在脑海里转啊转,像走不出去的迷宫。一脚踩空的那一瞬间,世界突然旋转起来,天和地搅在一起,像被人猛地摇散的万花筒,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碎了。等我反应过来,已经趴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,膝盖和手掌都火辣辣地疼。我似乎听不清身边的声音,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水。雅琪和梓涵最先冲到我身边,一左一右把我扶起来。我低头看手臂,一大片皮磨破了,露出嫩红的肉,血珠一点点渗出来,像春天最早冒头的那些小芽,细小,却疼得真切。她们一边一个架着我,步子很慢,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晚上演讲更是一塌糊涂。上台就忘了题目,回头看了一眼写在黑板上的字,自己先被自己蠢笑了。站在讲台上,灯光打在身上,暖烘烘的,却照得人无处躲藏。后面又卡了好几次,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,像受惊的鸟,扑棱棱全飞走了,一只也抓不回来。脸一直红到脖子根,耳朵尖都在发烫。没敢看台下,但我还是觉得难堪。站在那个位置,我觉得这几天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,怎么挣都挣不开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
可就在那些糟糕的事情之间,也藏着一些光。那天上课,老师突然叫我的名字,递过来一张证书——2025年度潍坊市中小学生“阅读之星”。我愣了一下,大脑一片空白,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等反应过来,只觉得脸上腾地烧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炸开,热烘烘的,从脸颊一路漫到耳尖,又从耳尖淌到指尖。整个人都在微微地、细碎地发抖,像初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圈涟漪。

新同桌麦萁其实也挺好的,是那种让人心里觉得安静的人。她的声音很轻,软软的,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放慢语速的温柔,像早春融雪的水滴,轻轻落进安静的湖面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眸弯成两道浅浅的弧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张刚刚翻开的、尚未落笔的宣纸。但我还是想梓涵,想雅琪,想我们三个。

周五放学回家,书包很沉,步子也很沉。这一周的跌宕像潮水一样退去,把我一个人留在空旷的沙滩上,浑身都是搁浅后的疲惫。我窝在房间里,写一会儿作业,发一会儿呆,台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个安静的剪影。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,像有人用很慢的速度,往清水里滴入蓝墨,一滴,又一滴,直到整片天空都染成均匀的深蓝。

晚餐出自父亲之手。我坐到餐桌前,一眼就看见那盘芦笋。

它们安静地躺在白瓷盘里,每一根都切成寸段,粗细均匀,像是被精心排列过的。芦笋的颜色鲜嫩欲滴,不是那种张扬的翠绿,而是带着一点内敛的黄绿,像初春刚抽出的新芽,又像雨后洗过的竹林。几片蒜瓣点缀其间,微微焦黄,散发着让人安心的香气。

我夹起一根送进嘴里,牙齿轻轻一咬,清脆的断裂声在口腔里响起。紧接着,一股清甜的汁水溢出来,带着芦笋特有的鲜香。没有过多的调味,盐和蒜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食材本身的味道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尝到了春天的味道——不是城市里被试卷填满的春天,而是田野里、山坡上,那种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春天,是大地从沉睡中醒来时,呼出的第一口气。

疲惫像被这抹翠绿一点点洗去。我忽然想起,芦笋是从土里钻出来的,别的植物还在沉睡的时候,它们就笔直地向上生长,安静而倔强。农民要趁着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,那时芦笋的汁水最饱满,味道最鲜甜。如果晚了几个小时,太阳一晒,那份鲜嫩就会打折扣。它们的一生,好像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

这一周的我,是不是也像一根被摇晃得太厉害的芦笋?被换座位的失落、摔跤的疼痛、演讲的尴尬,还有那张证书带来的惊喜——所有情绪搅在一起,把我拧得皱巴巴的。可是芦笋不管这些,它只是在泥土里沉默一个冬天,然后在春天来临时,笔直地、倔强地向上生长。它不会因为没有人采摘就不发芽,也不会因为要被吃掉就不努力长得鲜嫩。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完成一个生命该做的事:安静地扎根,安静地拔节,安静地等一场春雨。

晚饭后,我回到书桌前。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每一盏灯下,大概都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,正在度过他们的周五夜晚。那张证书静静地躺在桌角,上面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我看了它很久,又想起梓涵,想起雅琪,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我们笑着说的“等边三角形”。那些笑声,好像还留在那天的阳光里,明晃晃的,不曾散去。

夜色深了。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,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,一颗一颗,遥远而安静。我关了灯,躺在床上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,像潮汐的呼吸,芦笋的清甜还留在唇齿间。指导教师:杨明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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